一晃八年过去了，再没有小卓玛音讯。刚刚却听到来自震区玉树州的消息，说当地最大寺庙结古寺受灾严重，结古寺寺院建筑已全部垮塌。
       
　　那小卓玛呢？小卓玛的学校呢？还有小卓玛爸爸那间不大的玛尼石画廊呢？
       
　　退休后，每天早上送完小孙子和小孙女，我的头一件事就是看央视的《朝闻天下》，这已经成了我雷打不动的项目。
       
　　4月14日8时29分播出的那条关于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发生7.1级地震的消息，使我的心变得格外的沉重。要知道，从大地震7时49分发生到把新闻送到老百姓的耳朵里，只过了短短的30分钟。在这样的大地震面前，职业的感知告诉我，遥远的玉树会是一种怎样的景象!
       
　　真的，就在这一刻，我的心飞向了青藏高原，飞向了灾区玉树。我牵挂着震区，更牵挂着我结识了多年的震区那位藏族小朋友——卓玛。我拨了电话，但电话那头儿发出的一直是“嘟、嘟、嘟”的声响……
      
　　1998年初夏，我随国家南水北调两线科学考察队第一次进入设计规划区域，冒雨从西宁出发经花石峡，在考察了黄河源头第一县——玛多的扎陵湖和鄂陵湖后，7月26日，翻越中国两大流域——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的分水岭、海拔5082米的巴颜喀拉山山口，下午进入了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结古镇。
       
　　午后的结古镇静悄悄的，镇上连行人都很少。原来，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玉树赛马节开幕的日子，这在我国西部地区是最有气势的一大节日，特别是这年又赶上三年一次的“大节”，周边乡里近十万人坐着各种车辆，穿着鲜艳服装就像举家搬迁一样汇集到赛马场，尽情地享受着藏区节日的欢乐。
       
　　我们的车队在玉树自治州百货商场的台阶前停了下来。只见一位藏族壮汉和他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正摆弄着一块块刻着藏文和图案的石头，我知道，那是玛尼石。后来才知道，他们一家除了放牧，就是刻画玛尼石或玛尼石板为生。我问她为什么不去看赛马?她说，跟阿爸出来，还可以赚点钱。
       
　　她告诉我，她叫卓玛，九岁。读二年级，但失学了。爸爸妈妈要养她和弟弟妹妹，实在撑不起这个家。小卓玛的两只眼睛又黑又大，双颊挂着两块“高原红”。她拿起一块玛尼石板，说是她自己画的。一块巴掌大的玛尼石板，要花整整一天的工夫才能画好。我问她，多少钱一块?小卓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她爸爸，没有直接回答我。他爸爸说，三块钱。我挑了一块，给了她一张百元的纸币，示意道，不用再找零。小卓玛呆呆地望着我，手中的那张纸币被她攥得紧紧的。我们考察队的其他几位朋友，每个人也都挑了一块满意的玛尼石板，每个人也都留了一张百元的纸币，并都鼓励她重新回学校继续念书。
       
　　临走的时候，我把电话和地址留给了小卓玛的爸爸，对他说，有困难打电话给我。
       
　　不知怎的，小卓玛手中的玛尼石，使我对玉树结古寺的玛尼石堆产生了兴趣，放下行囊便直奔结古寺。
       
　　结古寺的玛尼石堆闻名于世界，第一世嘉那活佛晚年时定居于镇东新寨村，步入晚年的活佛没有停止修行的脚步，在此修建了玛尼堆，人称“嘉那玛尼堆”“新寨玛尼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里的玛尼石堆体积越来越大，据说，近三百年间堆积了长300米，宽80米，高3米，大约25亿多块玛尼石，堪称“世界第一大玛尼堆”，上面除刻录了佛教经文外，还刻有律法、历算、艺术等内容，成为藏族宗教文化的优秀代表。随着玉树州进一步的改革开放，来玉树的人越来越多，刻画玛尼石或玛尼石板，不仅成了玉树重要的旅游产品，也成为许多玉树藏族人民生财之道。在藏传佛教地区，人们把石头视为有生命、有灵性的东西。刻有佛像及佛教经文的玛尼石，并没有统一的规格和形状，制作者用不着刻意选择，捡着什么石头就在上面刻画，经文多为“六字真言”和咒语。
       
　　玛尼堆最初称曼扎，意为曼陀罗，是由大小不等的石头集垒起来的、具有灵气的石堆，藏语为“多本”；还有一种是在石块或卵石上刻写文字、图像，以藏传佛教的色彩和内容为其最大特征，有佛尊、动物保护神和永远念不完的六字真言，然后堆积起来成为一道长长的墙垣，这种玛尼墙藏语称“绵当”。每逢吉日良辰，人们一边煨桑，一边往玛尼堆上添加石子，并神圣地用额头碰它，口中默诵祈祷词，然后丢向石堆。天长日久，一座座玛尼堆拔地而起，愈垒愈高。每颗石子都凝结信徒们发自内心的祈愿。玛尼石的产生，使这些自然的石头开始形象化。藏族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涌现出了浩如烟海的玛尼石刻品，凡人迹所至，随处可见，它是藏人刻在石头上的追求、理想、感情和希望，祈祷平安、吉祥。
       
　　从此，我对西藏或青海、甘肃各地的玛尼石格外关注，每到一处，无论是山间、路口，还是湖边、江畔，都会对那一座座以石块和石板垒成的祭坛——玛尼堆，顶礼膜拜。
       
　　西藏古代存在一种大石文化，是在新石器传统上发展起来的巨石原始文化，说是由青海湖一带的东北藏区进入藏族腹地。这种大石崇拜在藏区各地多有遗存，分独石、石圈、列石三种形式。如藏南大盐湖以南的多仁发现18行石柱，呈东西方向。还有列石，其西端有两个同心圆的石圈，石圈中央另有三块巨石，较大的一块高2.75米，巨石前设一祭坛。列石东端还有一用石块排列成的箭头。类似独石散见于藏区各地，如西藏普兰的石柱；甘南的“长石头”；大山上的“石牛儿”，均兀然独立，高数十米。在藏区，尤其是康定和部分安多藏族在屋顶、门顶、窗台以及土地中央供奉白石，凡供奉神灵之处都用白石为代表。他们崇信白石是雪山的精华，家庭的保护神，田地和庄稼的守护神；还认为高高屹立的巨大白色山石，乃是龙女、神女的化身。遍布藏区高山峡谷、村口道旁的玛尼堆更是藏族山石崇拜的突出表现。
       
　　第二年的春天，我接到了小卓玛的来信，这封信走了一个半月。她告诉我，赛马节后，她回到了学校，重新坐到了课堂里。她还说，失学了半年，有的课程跟不上了，但她表示，她会抓紧补上的。我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块纽扣大小的玛尼石，清清楚楚地画着结古寺的玛尼石堆。
       
　　2002年夏，我再次随国家南水北调西线科学考察队从成都出发，经川、青、甘、藏四省区，南水北调西线一期工程输水区、输水线路区和部分受水区做生态环境的考察。因为，南水北调工程做了重大调整，输水线路区的平均海拔降低了近1000米。这样，原本准备重上玉树州的安排只能取消了。
       
　　8月2日，考察队在途经青海班玛县时，我拨通了小卓玛爸爸的手机，她欣喜地告诉我，她考取了玉树中学，爸爸在结古镇开了一间玛尼石画廊，画廊虽然不大，但生意很不错。夏天，游客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万把块的收入。冬闲的时候，爸爸也不停手，把玛尼石画批发到了广州、北京。她邀请我再来玉树州，再来结古镇，看看他们的家，看看他们那间不大的玛尼石画廊。
       
　　当我在电话里告诉小卓玛，这次不能再来玉树，不能再来结古镇时，小卓玛呜咽不语，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一晃八年过去了，再没有小卓玛音讯。刚刚却听到来自震区玉树州的消息，说当地最大寺庙结古寺受灾严重，结古寺寺院建筑已全部垮塌。
       
　　那小卓玛呢?小卓玛的学校呢?还有小卓玛爸爸那间不大的玛尼石画廊呢?
       
　　小卓玛，你在哪里?
   

来源：《《情感读本》2010年7月上旬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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