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读本》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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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交给道路

  在路上我才能得到安宁。

  骑上一匹马,你踏上道路。对于马来说,这条道路通向哪里,路的尽头是什么,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脱离了拴马桩的约束,它有了相对的自由了。你最好骑一匹走马,或者说你最好把自己交给一匹走马。大走马,四条腿弯曲交替,马头前伸,马尾巴平拖在身后,脊梁骨则像龙一样游动。小走马,马身是平稳的,腰身只稍稍摇晃,柔软有如摇篮或吊床,那马的四只蹄子,后蹄窝压着前蹄窝,四蹄翻起时,像四只银碗,正如蒙古民歌里唱到的那样。所以在选择走马的时候,你最好选择小走马。

  在踏上道路的那一刻,你的心情和马的心情一样,也会感到一种轻松。我们无法猜测到,在那遥远的年代里,当那马背上的民族,有一天脱离了马背,开始定居,开始卑微地在大地上匍匐行走时,他会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又是如何将那高贵的心灵和那漂泊的情绪一代一代终于消磨掉的。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而现代人用今天的思维方式采推测那么久远年代的事情,也许距离真实很近,也许是谬之万里。但是,我这里想说的是,在我每一次跨上马背,踏上道路的时候,我都像从一种长梦中醒来,我能体会到一个定居者把自己交给马,交给道路,交给漂泊时的心情。

  在草原上,我曾经许多次骑上马,以这样的心情踏上道路。

  我向草原的另一头走去,有一丝惆帐袭来。马蹄踩在沙砾上,发出“嚓嚓”的响声。马的鼻孔一耸一耸不时打出一两个响鼻。

  你是自由的,你的马也是自由的。起码在从甲地到乙地这个旅途阶段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一天、两天或一个礼拜时间抵达,你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抵达,你甚至可以不走路,拍马从草最深、花最艳的那一块草原穿过。那是你的事。
   
  “人生能有多少次机缘,站在这里,向星空仰望!”这是诗人郭小川的诗。骑在马上,我常常想起这句话。如果将这诗变通一下,这样说,也许可以表达我此时的心境:“人生能有多少次机缘,骑在马上,自由地在天地间行走!”
   
  草原上的道路,严格地讲那不叫道路。只是马蹄、牛蹄或昌耀笔下那青海的高车在此之前踩出的一个若有若无的白色细径。草踩倒了,地皮因为变硬而成白色,仅此而已。
   
  这道路的尽头也许是一座蒙古包,一间哈萨克毡房,一个回族同胞的拱北,或是维吾尔人的玛札。在草原上,最重要的道路是什么呢?是从平原牧场上通向高山牧场的那被称为“牧道”的东西。我曾经随一户哈萨克人家,参加过从额尔齐斯河谷到阿尔泰山高山牧场的转场的全过程,历时三个月。那牧道是神圣的,因为它是和生存联系在一起的。道路穿越一条一条河流,穿越阿尔泰山的道道隘口,路途上不时可以见到那些兀立在路旁、斑驳苍老的草原石人。
   
  草原上偶而也会有一条通衢大道。这道路也许会是丝绸之路年代的,也许不是。因为丝绸之路是如此的飘忽不定,历朝历代都会有所变更。
   
  那么这通衢大路是什么呢?在普希金的《欧根•奥涅金》中,最好的诗句是附在结尾处的那些残章。“在他面前,玛卡尔叶夫喧腾着它的富饶。印度人将珍珠,欧罗巴人将冒牌的酒带到这里。马贩子带来挑剩下的马,赌徒带来一把听话的骰子,地主带来自己成熟的女儿,而女儿,是去年的时式。每个人都在撒着两个人的谎,到处都是商人的气息!”普希金以这些天才的句子描绘了一个欧亚非大集市一年一度的聚会。事实上,在中亚细亚地面,这样的通衢大道,正是为这样的大集市而准备的。当然在草原上,没有道路的时候居多。所以你的马可以自由地驰骋。所以你不妨放松缰绳,让马儿自己走。马的四蹄就是道路。
   
  穿行其间,秋天的草原会呈现出一种惊世骇俗的大美。云雀在碧蓝的天的高处飞着,间或有一两声鸣啾。铃铛刺在你的身前身后卖力地摇着,从而让整个草原铺天盖地布满了音乐。忽然有一股又苦又涩又浓烈的香味袭来,令你的马连打三个响鼻。这是来到一片苦艾草原上了。苦艾被牧人用大刈镰割倒,摊在地上,还没有被杈起垛起,现在秋天的中亚细亚的太阳暖烘烘地照耀着它,香味被逼出来了,于是它弥漫开来,香味浓烈得竟有点像臭味。偶而你会穿过一条河流,水清澈见底,来自北冰洋的狗鱼在呆头呆脑地游着。白桦树则像一群长腰仙女,脚在水里,身子在透明的蓝玻璃的晴空里。
   
  当然在我的经验中,踏上道路的最好的季节是在冬天。一个礼拜落一场大雪,草原被尺把厚的大雪封住了,这时候所有的道路都没有了,从而也就是说所有的雪面都可以是道路了。这时你抓住一匹马,向白茫茫的远方走去。马踩着雪,嚓嚓作响。马蹄只踩透新落的雪,而旧雪已经坐实了,或在有太阳的日子里一冻一消结成了硬壳,因此马蹄落在这硬壳上。
   
  只消片刻行走,马身上呼出的热气便会结成冰凌,会令所有毛色的马都变成纯白色的。人也一样,你的服饰,尤其是你服饰上露在外面的皮毛部分,你的胡须,你的眼睫毛,都挂上冰凌,成为白色的了。这时候,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大自然事实上已经将你吞没了。

  世界一片空白,你也成为这空白的一部分。

  在此之前,没有历史;在此之后,也没有历史史,那也是以后的事。你现在完成了一次逃逸,逃离人类代代相传的链条,你现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孤零零的一个了。你想说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是你,你既是伟大,又是渺小,你既是巨人,又是侏儒,你可以把自己说成是任何事物,,你可以给一切以重新估价和命名,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这样做。
   
  你就这样在路上完成了自我。你就这样在路上走着。
   
  关于路——草原上的路——以高贵的马作为人类脚力的路,先贤们对它的描写很多。而在我,最叫我感动的是俄罗斯民间传说中道伯雷尼亚的故事。
   
  那时候在俄罗斯漫长的边界线上,骑着马,挥动着矛,执着盾,走着三个勇士。第一个勇士叫伊利亚,第二个勇士叫道伯雷尼亚,第三个勇士叫阿辽沙。伊利亚和阿辽沙是怎么最后归宿的,传说中没有叙述,道伯雷尼亚则是这样走向归宿的。
   
  道伯雷尼亚已经老了,很老很老了,他从沙皇看他的眼光中,已经看出有些嫌弃的意思了。于是他决定从服务祖国的岗位上离开。选择了某一天,苍老的道伯雷尼亚骑着同样苍老的老马,向草原深处走去。他不知道走向哪里,他只是松开缰绳,信马由缰。
   
  后来,他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上。现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三条道路,每一条道路的路口都栽着一块红石头。那第一块红石头上写着:从这条道路上走过去,你将获得死亡;第二块石头上写着:从这条道路上走过去,你将获得爱情;第三块石头上写着:从这条道路上走过去,你将获得财富。

  “让我选择死亡吧!”道伯雷尼亚叩一叩马的肚子,沿着第一条路走去。在路的尽头,有四十个强盗,他们握着刀,扑了上来。道伯雷尼亚从头上取下希腊式的塔帽,向前一挥,世界上少了二十个强盗,向后一挥,又有二十个强盗消失了。道伯雷尼亚叹息了一声,拨转马头,重新回到了三岔路口。他抹去第一块红石头上的字,用矛尖刻下如下的字:我从这条路上:走过了,并没有被杀杀死!

  “现在,让我选择爱情吧,如果这世界上有‘爱情’这两个字的话!”道伯雷尼亚向第二条道路走去,在路的尽头,有一座辉煌宫殿,妖冶的女王吩咐道伯雷尼亚,要他先在那张合欢床上躺下,她去冲个澡,就来。老道伯雷尼亚想:我一个糟老头子,看什么地方能让这位女王心仪的呢?这里面肯定有阴谋。于是,当女王再一次出现的时候,道伯雷尼亚伸出一只手,捉住她的小蛮腰,轻轻一提,便:降那女王扔到了合欢床上。只听“吱呀”一声,那合欢床翻了个过儿,女王掉进了暗室里。愤怒的道伯雷尼亚伸出双手,将柱子推倒,宫殿塌了,他又拧开暗室的门。暗室里,关着四十个国家的王子,他们都是风闻女王的美艳而来到这里,中了机关后掉到暗室的。道伯雷尼亚救出了他们。他重新来到三岔路口,他在第二块红石头上重新刻上这样的字:我从这条路上走过了,很遗憾我没有获得爱情。
   
  “财富是个好东西,现在,让我去追求它吧!”道伯雷尼亚于是重新抖起精神,向第三条道路走去。这次行走比较简单。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山一样的大石头,大石头上写着“所罗门王的宝库”这样的字眼。道伯雷尼亚翻身下马,列开架式,用肩膀去推那块石头。他的站在地上的双脚踩出了两口井,他的额头流出的是血而不是汗。大石头推开了,一座金光灿灿的宝库出现在他面前。道伯雷尼亚唤来草原上所有的穷人,让他们来拿宝藏,然后自己径直走了。他给三岔路口的第三块红石头上刻下下面的话:我从这条道路走过了,我还是一个穷光蛋!
   
  接触这个俄罗斯民间传说,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这传说便像一条毒蛇一样盘踞在我的心头,并且随着我身体的成长、思想的成长而成长。我不知道这个传说究竟告诉了我什么?无限凄凉的路的尽头那幻灭感吗?或是别的,我不知道。因此我只能把我的“不知道”告诉读者。
   
  那骑一匹老马的忧郁骑士的形象,他是如此哀恸,如此孤独,又如此全知全觉地出现在天与地相接的远处。尤其是当我不是在路上,而是在停驻和滞留的时候,那形象似乎就在城市的阳台外召唤。
   
  于是我决定终生把自己交给路,交给漂泊的命运。正如莱蒙托夫笔下那在海盗船上生活惯了的水手一样,不管岸怎么诱惑他,一旦那贼船的双桅桅杆出现在海平线上时,他便狂喜地不顾一切地向它奔去。

  在路上我才能得到安宁。至于用什么作为脚力,徒步、骑马、乘坐青海的高车,或者乘坐现代人的汽车,那都是无所谓的事。

 

 

来源:《《情感读本》2010年4月中旬刊
责任编辑:wangl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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