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有三本必读之书

　　人活一世，有三本必读之书。其一，人在现实界，作为社会人，社会是一本必读的书，即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其二，人存活于历史间，“经史子集”作为历史的传承者，是人成长过程不可或缺的精神伴侣与导师。古人所说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说的就是此类书；其三，人生于天地间，人是自然人，自然也是其必读之书。这三本书之中，特别是自然之书最容易被人们忽略。其实，自然是一本大书，它列于君、亲、师之前。人们应师法自然，以自然为师，天地是吾师。自然是一本厚书，它穿越时空而来，带着沉沉的历史积淀。有学者认为，武陵源就是一卷遗落人间的天书。因此，人们应细细品味自然。当然，古人把游历山水看得很重要，孔子遇大水必观。在他们看来，游历自然山水与读经史子集同样可以开阔眼界。看山如玩册页，游山如展手卷。袁枚曾作六言绝句：“看书多摘几页，游山多走几步。若非博见广闻，总觉光阴虚度。”（见《随园诗话》卷四）看书如游山，游山如看书。戏剧家李渔将人的才情与山水统一起来，他说：才情者，人心之山水；山水者，天地之才情。古代诗人中，李白、陶渊明、孟浩然、谢灵运等都因吟诵祖国大好河山而得名。著名的旅行家徐霞客一生独游三十年，纵横万里，行常人所不行，见常人所不见，通过自然陶冶情操、培养胸襟，成就了一生伟业。今天，我们许多人生于水泥地，死于水泥堆，很少走出城市环境去亲近大自然，更不用说去问奇于山川、探美于林泉了。

　　也许有人会说，钟情于大自然往往是失意者的所为，一般人不会关注大自然。其实，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就按这个比例来说，我们人生的大部分是处于不如意的状态，我们都应亲近大自然。李白有诗为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为什么失意之时容易走向自然呢？因为自然不光是一本大书，自然还是人肉身的延伸，是人的一面镜子，它与人情感相通、心心相印，能给人情感上的抚慰。人来自于大自然的进化，是自然的灵长，人与自然的关系就如子与母的关系，走向自然就是走向母亲的怀抱。在中世纪和近代早期欧洲的拉丁语言中，自然（nature）是一个阴性的名词，自然被人格化为女性的存在。美学家桑塔耶那认为，自然是人的第二情人，她对我们的第一次失恋发出安慰。这些都说明了自然与人的情感联系。

　　正是因为自然与人的情感关系，使得一个拘谨的人，到了大自然的面前，就容易变得任情任性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到“家”了。当然，一个拘谨的人，如果在自然面前仍然持拘谨态度，那么这个人的自然本性就已被异化了，他失去了与自然同感共应的自然本能。一个为恶的人，面对自然，若能沉于自然的美景之中，那就说明他的心还没有完全硬化，他就还有为善的希望。

　　相比较而言，这三本之书中，自然之书比经史子集更悠久、比社会生活更博大。老子认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是本源，自然是根，自然是快乐的老家。城市环境中的人们，为了更好地营造城市生活，为了在城市生活中不迷失自我，必须时时走向自然，解读自然这本大书。

　　二、自然之书的三种读法

　　自然是一本大书，不同的人读法不同。有的读得真，有的读得善，有的读得美。读得真，是立足于科学主义的角度；读得善，是立足于实用主义的角度；读得美，是立足于情感主义的角度。

　　（一）科学主义的读法

     科学主义的读法是将自然视为科学认识的对象。如生物学家、博物学家、海洋学家、昆虫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等，他们解读自然的方法就是科学主义的。科学主义的读法目的在于获得有关自然的知识，比如天文学知识、地理学知识等。例如面对天下第一奇山——黄山，人们感叹“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那么，科学主义者是如何解读黄山的呢？科学主义的解读方法就是告诉我们黄山的奇山异松是怎样形成的。地理学家告诉我们：在距今两三亿年前“古生代”的时候，黄山原是一片汪洋大海。后来，海底由沉积岩和变质岩长期堆砌成一层厚厚地壳，日积月累，慢慢地成了陆地，还出现了一些馒头状的丘陵，形成了黄山的胚胎。到了一亿多年前的“中生代”时期，我国大陆上发生了猛烈的地壳运动。由于地层断裂作用，地下岩浆强烈涌起，黄山不少地方裂口，喷出了大量的花岗岩浆，冷却后，成了黄山的基础。又经过若干万年地壳上升运动，以及风雨剥蚀，覆盖在山面上的杂质石和沙土，不断被淘汰，花岗岩体便如竹笋冒尖一样，冲天而出，形成幼年的黄山。到了距今两三百万年前，地球上温度大幅度下降，岩石纷纷被胀裂，形成了各种造型。山顶上积雪终年不化，愈积愈厚，愈压愈实，逐渐挤压成淡蓝透明的大冰块，沿着山坡下滑，形成“冰川”。 冰川像巨大的推土机，把山上大批岩石和沙土铲削推送下山。今天遍布黄山溪涧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巨石，就是当年冰川推送下来的。（常秀峰等著：《黄山纵横谈》，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4）

　　黄山素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享誉于世，而居四绝之首的是黄山奇松，又被称作“奇山之中的奇品。”在审美者眼中，黄山无石不松，无松不石。松因石而刚，石得松而韵。但是在科学主义者眼中，黄山松之所以奇是因为历史使然。“黄山松的祖先，原是一种叫做油松的高大乔木。距今几百万年前，地球上曾经有过一段十分寒冷的‘第四纪冰期’。在这段时期中，地球上气温大幅度下降，生长在黄山上的油松由于抵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骤冷，大部分都被冻死了，极小部分幸存者都是在与寒冷的气候、恶劣的环境相较量中，忍受了霜欺雪压和风刀冰剑的袭击，在同自然搏斗中，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形态来适应环境，求得生存。它们‘寄命岩罅，饱吸石髓’，养成‘沉蔚壮激之气，以应霜雪之变’。（常秀峰等著：《黄山纵横谈》，第30页。）此外，黄山松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根。“从一粒松子萌芽，它就要不间断地把根往岩石缝的底层里扎。黄山松那纤细的根的尖端，有一层特殊的硬壳——根罩。这层根罩能够像螺旋锥似地自由屈伸，遇到小块石头就把它推走，遇到大块岩石就绕道避开。有时候遇到既推不开又不能绕道的情况，怎么办呢？它就从根端分泌一种酸液，索性将大块岩石溶解，然后从裂缝中穿过去。黄山松就是以这种叫人震惊的顽强生命力，成长着，繁衍着。”（常秀峰等著：《黄山纵横谈》，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1页。）

     面对蝴蝶，科学主义的读法就是探究它从卵、蛹到蝴蝶的演进历程，记下它蜕皮的次数、所消耗的桑叶的数量，这就是用科学的眼光看蝴蝶。而众人皆知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的凄美动人故事，则不是属于此类读法。有一道脑筋急转弯的题，甚至对这一故事进行了科学主义的解读。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后结果如何——生了一大堆小毛毛虫。

　　由此可知，以科学的态度解读自然，得到的是自然方面的知识。也就是说，这种方法告诉我们自然是什么？科学主义的读法强调面对自然时的客观态度，拒绝情感的渗入。《情感读本》（2009年第5期）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著名的动物标本制作师查尔斯与酷爱动物的母亲关系一向紧张，平时很少来往。当母亲知道查尔斯将要捕杀白虎时对他进行劝阻，但查尔斯认为，一只畜牲算不了什么。在与母亲的争执中，查尔斯为了得到印度白虎作标本，不惜置心脏病发作了的母亲于不顾，前往印度猎取白虎。在冷冰冰的枪声中，白虎倒地，并最终成为标本。

　　（二）实用主义的读法

　　实用主义的读法就是把自然当作巨大的工具棚、资料库，目的在于获得自然的功用价值。这种读法是一种最为基本、也是最为久远的读法。普列汉诺夫曾指出：人最初是从功利观点来观察事物和现象的。也就是说，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功用关系是最基本的。

　　走进黄山，科学主义者向我们展示黄山为何以此面貌示人；走进黄山，实用主义者向我们展示黄山贮藏了什么资源。黄山流传这样一首民谣：七十二峰入云表，异卉灵药真不少。黄山草中有三宝，龙须、云雾、还魂草。龙须草服用后可以明目补虚，李时珍认为还魂草可以轻身、益气、止渴，云雾草味寒微辛，能治目疾。云雾草与黄山云雾茶同煮，暑天饮之，清热去火，可预防肠道传染病。灵芝，自古以来就流传它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事实上，灵芝是我国药学宝库中一味珍贵的药物。《神农百草经》、《本草纲目》等书认为，灵芝“性甘温，利关节”、“入心生血，助心充脉”，故有“益心气，坚筋骨”之效。长久服食，可使人容颜不衰，延年益寿。现在，灵芝在临床上的应用越来越广泛，它可作为镇静、平喘、降压、补肝的药物。

　　在这里，无论是医生，还是药材商人，他们看到的都是龙须草、云雾草、还魂草、灵芝的药用价值。

　　在实用主义者眼中，自然作为经济价值的载体而存在着。石油作为燃料、树木作为木材才有存在价值，在他们眼中，牛不再是牛、猪不再是猪、羊不再是羊，它们是作为肉类物品而存在的。牛的精神、猪的憨厚、羊的温顺都不会在他们的心中留下印象。日本的捕鲸业之所以在世人的批驳中存在，就是因为其巨大的经济价值。

　　以实用主义者的眼光解读自然，看到的仅是自然的功用价值。而这种功用价值往往是以人类为中心而设置的，它很少考虑到对象自身存在的价值与意义，结果实用主义者在与自然相处时往往是强制自然。如现代化的养鸡业、养牛业，人们为了更快、更多地获取经济价值，根本不考虑鸡、牛的生存状况，而是通过强制手段使其快生蛋、多长肉。影片《小鸡快跑》对此种状态进行了艺术化的表达，展示了人类与鸡之间的对抗关系。（西方的一些养牛主为了获取暴利，不惜虐待小牛，）从功用的态度看自然使人把自己之外的对象都看作是一种资源。其实，自然是人的根，是母亲。如果对自然仅持实用主义的态度，那么就是将母亲视为资源。母亲是生命之源，将母亲视为资源是对母亲的羞辱。环境伦理学家罗尔斯顿认为，不要把自然界一切都当作资源，请为自然留下一点神性的东西吧，就像要保留一点生命的神秘一样。

　　如果说科学主义者告诉我们的是自然是什么，那么实用主义者则告诉我们自然有什么用。无论是以科学主义的视角还是以实用主义的视角来解读自然，自然与人都处于对抗中。只不过，在功用关系中，人与自然的对抗是直接的，以对象的消解为前提，如树木变成木材的过程就是这样。而在认知关系中，人与自然之间的对抗是间接的。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人与自然处于两个分裂的世界。

　　其实，人对自然的解读除了科学主义、实用主义的立场外，还有一种情感主义的解读方法。也就是说，人不仅在认知上、功用的立场上构建人与自然的关系，而且也在情感上构建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情感化，突破了人与自然关系的对立性，把人带入主客不分的诗化境地。

　　（三）情感主义的读法

　　情感主义的读法就是通过想象把自然当作情感交流的对象，移情于景，情景交融。在情感交流中，人妙悟自然，自然展现自身，自然与人既保持其各自的独立性、完整性，又保持其相融性。情感主义的读法在中国文化中十分兴盛。如孟浩然的山水田园诗、柳宗元的山水小品等，山水成了他们情感的寄存处。

　　《情感读本》（2009年第5期）《动物的疼痛》一文，作者通过亲身经历讲述了狼用它的肢体语言告诉作者，它需要帮助、它很疼，它生不如死，但是作者因为传说的误识，却要了狼的命。在这篇文章的最后，作者开始反思，开始思考动物的疼痛，这是破除情感冷漠症的开始，这也是对自然进行情感解读的开始，因为在这里，作者开始正视并尊重它者的存在。

　　《情感读本》（2008年第2期）曾记叙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欧洲哲学家，他曾每天到博物馆看望一只聪明的黑猩猩，他简直被关在铁笼子里的这只黑猩猩“迷住”了。有一天，他在笼子外边久久凝视着它，黑猩猩也同样用大大的无辜的眼睛望着他。快到关门的时候了，哲学家仿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亲爱的，你真迷人！你眼中散发的孤独是那样的深沉，让我们自惭形秽，再会，亲爱的，我再来看你。这里，哲学家在与黑猩猩的在相互凝视中进行情感交流。

　　 现代著名散文大家秦牧的《榕树的美髯》，是一篇集思想性、知识性、趣味性于一体的散文。在这篇文章中，作者用优美的笔调向我们展示了独木也可成林的榕树。作者不仅把榕树描绘为地球上“树木家族”中的巨无霸，而且通过拟人手法将榕树的气根称之为美髯，将老榕树与智慧、慈祥、稳重而又饱历沧桑的老人相比。在文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有时在榕树下乘凉，我就不禁想象：榕树真像那种智慧、慈祥、稳重而又饱历沧桑的老人！他是“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那一流的人物，仿佛他什么时候都在掀髯微笑，像一个旷达的长者那样告诉他身旁乘凉的小孩：“根是最重要的！你有了越多的根，你就可以吸收越多的营养。你就越有力量了。你的根扎得越深，你和培养你的土地关系越密切，你就越有力量了。一株真正坚强屹立着的树是不怕烈日、风暴、旱患、水涝的。你瞧我，我抚育后代的成长，不怕他们掩盖了我，我具有这样的胸怀，任何从我的身体分出去而成长起来的小榕树，也都维护了我，壮大了我。”这段文字，是典型的移情于景，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作者情感的流动，看到的是作者与榕树的情感交往。这种交往没有像科学主义者那样摒弃情感，也没有像实用主义那样以消解对象为目的。在这里，榕树还是榕树，人还是人，只不过，榕树成了人的审美对象，人成了审美者。

　　在吟诵自然的诗人、作家那里，在以自然为创作题材的画家、雕塑家那里，甚至在观光旅行的游者那里，我们都会发现，他们在对自然进行着情感解读。如把黄山松读作树中伟丈夫，把八音鸟读作林间音乐师，如陈望衡老师认为，西湖是光彩照人的靓丽少女，让人心醉；东湖如高人雅士，令人神往。这些都是在对自然进行情感解读。特别是中国的山水诗、山水画，都是文人的寄情之作。杜甫贪爱三峡，在奉节一住就是一年九个月，写了400多首诗，几乎每天一首。对自然的情感可谓丰盈。在环境危机日益严重的今天，我们更要加强对自然的情感解读，因为只有当我们进行情感解读时，我们才会认为“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我们才会在征服自然时对朋友、兄弟有所关照、顺其本性。正是因为人对自然的情感解读的特殊性，使得有学者认为，徐霞客的经历和作品向世人显示，情感解读对改善人与自然的关系，具有更为直接的情感效应和广阔前景。其行为不仅健全了人的自然本性，同时也昭示了人的价值和力量。

　　三、自然之情的三种样态

　　清人袁枚说：“鸟啼花落，皆与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飘风。”为了不辜负鸟与花的深情，人必须首先做个有情人，与山川为友，做花鸟知音。只有这样，才能了悟自然，与自然进行情感上的交往与互答。那么，人对自然的情感有哪几种呢？

　　（一）敬畏之情

　　康德认为，位我上者，头顶上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浩瀚的星河、神秘的荒野、巍峨的山脉，都易让人生出敬畏之心。只不过，在古代，人对自然的敬畏之情重在“畏”字，带有一种恐惧感。而现代人对自然的敬畏之情重在“敬”字，对自然对象充满了尊重之意。人是万物的灵长，为什么人还要对自然充满敬畏之情呢？生态伦理学家施怀泽（A.Schweitzer）认为一切生命都是神圣的，我们不仅对人的生命，而且对一切生命都应保持敬畏的态度。因为生命之间存在普遍联系，人的存在不是孤立的，它有赖于其他生命和整个世界的和谐。

　　其一，在人类社会初期，对于荒野人而言，自然世界是模糊的、混乱的。无序的荒野之于人类是变化莫测的、森严可怖的，人类对荒蛮的世界充满了神秘感和恐怖感。在人们心中，整个自然世界到处潜藏着恶意的精灵或鬼神，人们对自然充满了敬畏与崇拜。《山海经》以感性的形式再现了这一充满怪异的自然世界。这里有怪木、怪树、怪鱼、怪兽、怪蛇、怪猫等等，它们或华光照耀四方（树），或自行生殖（猫），或长有九条尾巴、四只耳朵、眼睛生在背上，还有长着鸟的头和毒蛇样的尖锐的尾巴的黑红色鸟龟，长着红色尾巴、老虎的斑纹、鸣叫起来像人歌呤的鹿蜀等等。山神的形状更是奇特：或鸟身龙脑、马身人面、猪身人脑、人身龙脑，或人形虎尾、人脑鸟身、人身羊角虎爪等。

　　其二，自然作为认知的对象，人们越认识自然，越感到自然的神秘与莫测，越感到人的认识能力的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容易产生敬畏之情。如百慕大三角洲的神秘，向日葵子排列的神奇数列等，都易引发人的惊异与不解。

　　其三，自然历史的悠久，易使人产生敬畏之情。

　　首先，自然中生命的轮回使人产生永恒之感。如寒来暑往、花开花落，在这种生命永恒演绎的过程中，人们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一种敬畏之情。

　　其次，自然生命还有一种历史的绵延与传承，这种历史也是使人产生敬畏的缘由之一。虽然有学者认为只有人才有历史，自然是没有历史的，自然即使有历史也是人类的征服与拓展史。其实，在德文中，“历史”一词与“故事”相联。凡是故事，核心是有“一段历程”，“历程”不光体现在人身上，动物与植物、土地与天空都有一段兴衰更替的过程。这一点也正好说明了生物学与历史学是有汇通的可能性的，因为它们都有“史”可言。特别是自然荒野是有历史的，只不过它以不立文字的方式述说着自然荒野的历史。环境伦理学家罗尔斯顿认为，荒野有存在了20亿年的一种遗传语言。……荒野是演绎生命故事的大舞台，荒野是悠久历史的感性显现形式。一片森林具有时间性与永恒性。森林可以使人回溯到数百年前，或者把史前时代呈现在进入者面前。一座大山比人活得更长久。一条大河不仅具有空间性，而且还具有时间性，其悠久的历史并不比人类的历史逊色。如黄河、长江、恒河、尼罗河、底比尼斯河、幼发拉底河等。历史长河以其感性的生命史显现于观者眼前，使进入、体验它的人产生历史感。在这样的历史博物馆面前，参观者有的只是敬畏之心。

　　因此，当登山者以征服之心来登山时，他还没有真正理解大山，只有当他对山带有敬畏之心时，他才开始真正走近大山。

　　（二）感激之情

　　自然在人类生存中所拥有的不可或缺的价值，使人们不由得对之持感恩之心。据有关资料表明，地球平均每年向人类提供的各种服务总价值高达33万亿美元，超过每年的全球国民生产总值之和。

　　环境伦理学之父罗尔斯顿认为，自然所承载的价值众多，有生命支撑价值、经济价值、消遣价值、科学价值、审美价值、使基因多样化的价值、历史价值、文化象征价值、塑造性格的价值、多样性与统一性的价值、稳定性与自发性的价值、辩证的价值、生命价值、宗教价值等14种价值。所以，人们应对自然抱有感恩之心。我认为，自然有认识价值、功用价值、审美价值与善价值。比如植物的药用价值就是一种功用价值，导盲犬的存在也是一种功用价值的显现。对于自然的功用价值，人理所当然地在消费中对之持感恩之心。但是自然还有一种价值是善价值。一方面是自然对自身完善的追求，另一方面是自然追求自身完善的过程中体现出来的价值，这种价值对人具有触动情感、提升精神、开启心智的作用。人们也应对之充满感激之情。

　　 1、触动情感。《大象群走过的夜晚》（《情感读本》2008年第5期）中，大象对待身陷困境的小象的态度激发了作者的自然之情，通过自然的挤压，人类麻木以久的情感的脉搏又开始跳动，在作者情感的复苏中，自然功不可没。类似的还有《情感读本》（2008年第10期）的《天鹅的见义勇为》一文，作者被天鹅对黑雁的救助行动所打动，开始反思社会中的“看客”事件。《情感读本》2008年第9期《爱》一文中，通过螃蟹社会对母蟹的助援，让我们领会到爱与生命的存在。情感的触动往往伴随着生命的离去与牺牲。《情感读本》2008年第5期中的藏獒尼玛为了救落水的主人，不惜扑入水中，为了从河中叼回主人的包裹，不惜破冰而行，最后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藏獒尼玛以其忠实赢得了人类的感激之情。《情感读本》2008年第6期中的《怀念灵雕紫云》一文记载了人类的好伙伴白肩雕紫云，为了保护作者是如何与棕熊搏斗的。紫云的牺牲精神使人类在禽兽身上看到了善的光辉。

　　 2、开启心智。如东湖周苍柏园外的一棵大樟树就具有这种功能。周苍柏园是一处十分幽静的园子，里面的几棵大樟树把整个园子渲染得古朴而深邃。周苍柏园外不显眼的地方，有一棵更大的樟树，这是一棵已达百年的樟树，它比园内的樟树更大、更茂密。这棵樟树所处的环境虽然很杂乱，但它并没有因之而自暴自弃，而是在风雨之中处乱而不惊。这棵樟树对待环境的态度，对世俗中的人具有很好的启发作用，可以疗治柳宗元式的感伤与怀才不遇。柳宗元年轻时得志，21岁中进士，后因为一个案子的牵连被贬为永州司马。韩愈说他“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他的永州八记虽说不乏美景的描述，但往往成为其抒发怀才不遇之叹的工具。如他的《钴姆潭西小丘记》便是如此。如果柳宗元能从百年樟树等之类的自然之物中得到处乱不惊的启发，就不会太多地滞于自己的不得志，反而会感激大树、感谢多彩的生活历程，也许就不会英年早逝了。

　　触动情感，使人的情感脉搏开始充血，使人的情感世界不再那么苍白；牺牲自我，激发人的感恩之心；开启心智，培养人的博大心胸。在人的成长历程中，自然的启示不可忽略。人们应对自然的这种教育心存感激。

　　（三）审美之情

　　没有爱就没有风景，没有情就没有审美。情感主义的解读要求我们把自然视为审美的对象，要求我们对自然持有审美之情。

　　在敬畏之情中，对象往往高于人；在感激之情中，对象往往有益于人，对象往往在牺牲中消隐自身。只有在审美之情中，人与对象才是主客不分，物我两忘的状态。一方面是人与物的高度自由，另一方面是人与物精神往来。即人与天地精神往来。这种状态需要人们心斋、坐忘才能达到。因为，审美之情的表达需要摆脱名利的诱惑，对自然怀有真情，如此才能进入“俯仰自得，游心太玄”、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境界。

　　 审美之情反对从实用的角度看待对象。柳宗元的《愚溪对》、《愚诗》记叙了愚溪种种“无以利世”的“愚”之后，从审美角度发掘愚溪的价值：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嬉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从功用的角度来讲，桂林山地上的植被并不能提供大量的木材，桂林的水域漓江虽然有航运之便，但远远赶不上长江黄河，桂林地区的矿产并不丰富，除了石灰岩，桂林地区几乎没有什么珍贵的矿产。但是从审美的角度来看，桂林山水却是甲天下的。在审美之情的激荡下，人们发现桂林山水美在秀丽，“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青罗带，轻也，柔也，碧玉簪，小也，巧也，灵也。

　　审美之情主张人与万物平等交往，人类有与天地同在、与春同住的精神志趣。要求心游山水，情入意久，神游天地，身与物化，物与人化。如徐霞客在自然中身与山相对，情与山相悦，神与山相接，心与山相通就属于此列。

　　与敬畏之情与感激之情相比较，审美之情构筑的是一个情感纯粹的形象化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诗情画意。如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此诗展示了如画之景。审美之情重的是情感的真，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作者有时不惜借用夸张的笔法，如柳永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就是以夸大的笔触展示了自然的美景，而刘禹锡的“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则是以缩小的方法展示洞庭美景。

　　对自然持审美态度在中国美学中不少见，如“目既往还，心亦吐纳”，“情往似赠，兴来如答”，“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等等都表达了人与自然的审美关系与情感交往。但是在西方传统美学中对自然的审美却不多见。因为在西方哲学看来，人是地球的主人，自然是有待征服与认识的对象，自然无所谓美不美。在西方传统美学中，艺术审美在传统美学中占据着主要的位置，一部美学史几乎演变为艺术审美史。但是这种状态在后现代哲学中有所改变。由于环境危机的加重，哲学家们也不得不思考自然环境问题，于是后现代哲学进行了荒野转向，自然作为重要的存在者被人们所珍视，人们把自己视作地球的守护者，面对自然，人不是侵扰与征服，而是通过聆听，与山川为友，做花鸟知音，以审美之心面对自然、欣赏自然。现在，自然美又成了当代环境美学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

　　可见，建立于情感之上的审美关系，将有助于生态危机的克服。当人以审美的态度来对待自然时，人既不像功用关系中紧紧地依赖自然，也不像认知关系中抛弃自己的情感，而是在人与自然关系中持一个适中的距离。既不离自然太近，也不离自然太远。自然作为自然而生存，保持其完整性。

　　四、自然审美的三种方式

　　审美之情是自然之情的纯粹表达，它不受制于对象，也不受制于自身的欲望与功利目的。只有在这种情感中，人才能真正达到与山川为友，做花鸟知音。下面，我们介绍几种自然审美的方式，希望能通过以下途径，走近自然。

　　（一）如画式

　　如画式的欣赏模式注重的是对自然进行画意的把握。

　　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自然的审美范畴一变而为三：美、崇高与画意。如果说，美与宁静、光滑、和谐、规则、简单、渐变相关，崇高与力的巨大与数量的众多有关，而画意则与粗糙、突变、复杂无规则相关。画意位于美与崇高之间，既不像美那么有序，又不像崇高那么令人生畏。画意为自然欣赏提供了新的途径，即明确地以艺术的方式面对自然，如画式地进行欣赏。在整个十九世纪，如画性逐渐成为景观欣赏的主流模式。此后，莱特的长诗《景观》、威廉·吉尔平的《如画性之旅》都赋予如画性一种特别关键的地位，并将之作为欣赏英国湖泊地区与苏格兰高地的标准模式。如画式欣赏最为典型的特征就是在自然欣赏中把对象视为一种画意派作品。

　　如画式欣赏的依据是看自然景观在多大程度上符合画意派绘画。在自然美的欣赏中，为了达到如画般地欣赏自然，他们不惜利用一种特制的“克劳德玻璃”为自然欣赏提供便利。利用这种彩色凸镜，把风景框在一个矩形的框里，使观赏者欣赏自然时就像欣赏克劳德的绘画一样。画意式的欣赏提高了人们对自然的兴趣，以至于辨别与欣赏如画景观变成中上层阶段的一种爱好。不过，画意派把自然的欣赏还原为绘画，把风景变为两维的固定形象。在面对自然美时，缺乏对自然应有的尊重等。

　　（二）比德式

　　如果说西方的自然欣赏模式重画意的话，那么，中国主流的自然欣赏模式历来重比德。所谓“比德”，就是以自然景物的某些特征来比附、象征人的道德情操，就是在对自然的审美把握中，着重去发掘自然事物与人的品德类似的某种性质，通过审美主体的联想，建立起自然与人的精神联系，实现自然与人的和谐统一。如“地”是《周易》中“坤”卦的基本形象，“坤”卦“六二”爻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直”、“方”、“大”是“地”的基本形象，它与人的三种品格相联：正直、端方、博大。在传统中国人看来，自然只有在具有某种伦理性质、精神品质时才是美的。人们喜欢松，因为松可以“比德”，即所谓“岁寒而知松柏之后凋也”、“万松排寒烟，幽异渺难测。千年育其光，空翠助其色。生无草木心，及冬见高德”；人们喜欢雪，是因为雪可以“比德”，即所谓冰清玉洁、一尘不染；人们喜欢菊花，是因为菊花可以“比德”，即所谓宁肯枝头抱香死，不曾飘落北风中；人们喜欢梅花，是因为梅花可以“比德”，即所谓傲霜斗雪、凌寒独开。有人认为，“梅除了经济价值外，它有十分丰富的文化内涵，二十四番花信风，梅信为第一”；人们喜欢竹，是因为竹可以“比德”，即所谓“中通外直”。《世说新语》载王子猷(you )在临时租借的住宅周围种竹，人皆不解。而王子猷却说：“何可一日无此君”。在我国文人看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使人俗；人们喜欢荷花，是因为它具有纯洁、正直、出于污泥而不染的品格。宋代周敦颐的散文名篇《爱莲说》曾经这样赞美荷花：“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溢清，亭亭净植。”中国文人之所以喜欢画松、梅、兰、竹等自然物，就是因为这几种自然物可以成为君子人格的象征。

　　徐渭喜欢把梅花和芭蕉放在一起来画。他在《蔷薇芭蕉梅花图》中题诗道：“芭蕉雪中尽，那得配梅花？吾取青和白，霜毫染素麻。”蕉青梅白，以写心中的“清白”坦然。

　　（三）畅神式

　　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期，“比德”、“比兴”的自然审美观虽然在继续发展，但却出现了“畅神”说。自然物不只是因“比德”而美，还可以因“畅神”而美。“畅神”观由于更多地强调的是自然与人的纯粹情感关系，较之“比兴”、“比德”更具有美学色彩，故而人们认为自然审美开始进入自觉的时期。当此之时，国家的分裂，政治上的昏乱，使一大批胸怀济世之志的人报国无门，他们或浪迹山林，或归隐田园。在谈玄、吃药、喝酒之余，他们只好把过剩的精力寄情于山水和田园，沉浸于大自然的怀抱，忘了名利、忘了自己，自然成为慰藉他们的忠挚情人。与先秦时期相比，这个时期的人们在对自然环境进行审美时，不再拘泥于孔孟之道处处进行比德，他们开始对自然山水进行较为细致的描绘，注意自然环境的典型形象的创造与把握，显示出一种摆脱山水景物的道德比附，要求进行独立的山水审美的倾向。自然开始以一个独立的审美对象出现。画绝、痴绝和才绝的顾恺之，一生写过大量表现山水之美的诗赋。如《雷电赋》、《冰赋》、《风赋》、《水赞》等，游会稽后，人们问他的印象如何，他回答：“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茸，其上若云兴霞蔚”，给人们展现了一片美丽的自然风光。书圣王羲之一生钟爱游历与书法，他曾写信告诉友人：“要欲及卿在彼登汶岭、峨眉而旋，实不朽之盛事。”面对人生的短暂，他沉浸于自然之中。他在《兰亭集序》里写道：“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书法成了他案前的山水，山水成了他案前的书法。有人说，中国书法艺术的韵律和形式，有很多都是来自于大自然。有的书法家从枯藤中发现美，有的书法家从松树上发现美，有的书法家从竹叶上发现美，有的书法家从大蛇相斗中发现美……于是就有了所谓的“枯藤”笔法和“劲松”笔法、“六分半体”和“斗蛇体”。“书圣”王羲之在谈论书法艺术时，处处借用自然之物：每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钧之弩发；每作一点，如高峰坠石；每作一折，如屈折钢钧；每作一牵，如万岁枯藤；每作一放纵，如足行之趋骤。他著名的书法作品《兰亭集序》就是在佳日、友朋、美景、美酒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在那个“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的会稽，王羲之“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写下了“矫若游龙，翩如惊鸿”的不朽之作。

　　五、让美走在责任之前

　　（一）对美的欣赏是一种善

　　自然的审美状态是一种非功利的态度，如柳宗元面对钴姆潭西小丘时，是心与景谋、目与景谋、耳与景谋、身与景谋、神与景谋。人与小丘精神自由往来，在这种状态中，人们不是去强制自然、剥削自然、征服自然，而是在让自然成为自然的前提下与自然进行情感上的互动。可见，审美情感表示和准备了道德情感，自然的欣赏是善行的准备。

　　（二）审美从情感上激发了责任意识

　　审美的产生一方面要求人与物处于自由的状态，另一方面要求同情的存在，这种同情是心灵上的相互感应。同情要求着责任的承担，特别是当人们将对自然的同情付之于实践，即实践上的同情，就会走向对自然荒野的保护。罗尔斯顿认为审美体验是环境道德的出发点之一。

　　（三）审美推动了自然保护

　　审美的律令告诉我们，哪儿能使人产生悦人的审美体验，哪儿就更易唤起人们的保护之心。审美律令的存在要求人们敬畏自然、不忍破坏环境。审美的律令要求人们在自然的欣赏中打开心扉、敞开胸怀、空出我执，在悦纳万物中走向对自然的保护。

　　面对黄山之奇，有人写道：岂有此理，说也不信；真正妙绝，到此方知。其实，不光是黄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随处可见。只要你拥有一双审美的眼睛，你就会处处发现美，只要你有审美的心胸，你就会离环境保护不远。让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双审美之眼，让我们为环境保护付出情感，献出力量。

来源：《情感十讲》
责任编辑：许蕾